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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西风 征文】 黄土情缘

来源:文学网 日期:2019-11-4 分类:古代言情
   二憨娘生了四个孩子,二男二女。四个孩子之间都相差七、八岁。依次是两个女儿,然后憨牛,二憨最小。娘生二憨时已经四十多岁了。二憨弱智,村里人说:娘偏心眼,把二憨的智慧都给了哥哥憨牛,好风水净让憨牛占去了。   憨牛是黄土高原上的才子,方圆百里一提起憨牛的官名孙振中,无人不知哪个不晓。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,父亲走得早,两个姐姐先后出嫁。娘精明能干,颇有远见,虽然家徒四壁清贫如洗,娘发誓:就是讨吃要饭,也要供憨牛上学。   娘饿了的时候喜欢唱歌。娘说:跟着调调编个歌词唱唱就不饿了。儿女们都知道,娘这是在哄自己呢。   春天还没过完,娘就爬到野杏树上查看。杏还是青的,又涩又苦。娘摘下青杏,不舍得放一颗嘴里,揣怀里,回家用开水浸泡后晒干,给憨牛准备上学的干粮。   秋天,娘的歌声飘荡在跌宕起伏的沟沟壑壑。她在刨过土豆的山梁峁岭地里,总能捡漏到几个。拿回家,擦成细丝,清水一淘,淀粉做粉条、凉粉。然后细丝拌些荞麦面粉,烙饼。娘给憨牛说:你上学用脑子。二憨小,长身体。娘不能让你俩饿着。   孙振中在县城上初中,他是村里唯一的初中生。县城离家有四、五十公里,他只能住校。每月步行回家拿一个月的干粮。干粮一半是杏干、干枣、土豆,一半是娘做得菜饼,小米锅巴等。   娘的手很巧,活做得特别精细。娘会裁剪衣服,会盘各式各样的桃花疙瘩纽扣,谁家娶媳妇嫁女儿,都要找娘做衣服。娘攒上几毛钱,塞给憨牛,再三叮嘱憨牛在学校食堂一天买一个馒头吃。   那时候,物资匮乏,家里穷,连缝个口袋装干粮的一块布都没有。可娘有出办法。春天,柳条发芽,嫩嫩的、细细的、长长的,有点脆,不够韧。娘等到夏天,柳条仍然细细的,更长,且有韧性。娘就将柳条割回来,剥皮,晒干扎捆。冬天闲了,温开水里放一点碱,用来浸泡柳条。白白的柳条柔软得像一捆麻绳,娘盘腿坐热炕上,柳条在娘的指缝里穿梭,编出各种家用工具,有笊篱、笸箩、箩筐。箩筐有花边的、带盖的、背的、挎的……娘再插几根没剥皮的翠绿柳条,编出各种带花的图案。漂亮的箩筐都给憨牛装干粮。娘叮嘱憨牛:回来,把碗带回来。   第二天早上,娘做好土豆捞饭,把土豆拨一边,给憨牛的碗满满盛一碗干捞饭,然后再把锅里土豆压成泥和米拌起。娘三个吃完,送憨牛去学校。娘提着盖的小箩筐,筐里装着捞饭碗,这是给憨牛路上吃的。花边背篓让二憨背着。二憨从小身体壮实,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娘送哥哥上学,给哥哥背一程吃的东西。娘说:多送你哥一段路,你哥哥走路时就能轻松一点,把省下的劲用在念书上。二憨牢记娘的话,每次送哥哥,背重东西是自己责无旁贷的事。   一路上,孙振中给娘说学校里的事,他的考试成绩,娘听了越走越有劲。路上的行人,看到漂亮的筐子,有的驻足观赏、有的上前询问、有的咂嘴叫绝。娘也很荣耀。   孙振中说:娘,别送了,回去吧。我能背动。可娘和二憨每次都要送到十里以外的镇上。   到了镇上,孙振中接过背篓背自己背上,一步一回头与娘和弟弟告别,无以言表的苦涩滋味都是以溢满眼眶的泪水来宣泄。娘搂着二憨的肩膀,心中的自豪写在脸上,她挥挥手,充满骄傲地目送全家的希望走远。   娘秉性要强。她的绝活和好学上进的大儿子憨牛,让她在邻里之间扬眉吐气。可二憨的弱智又让娘无颜无语。和二憨一起长大的小伙伴,管二憨叫二糖(傻子)。二憨的名字只是给自家人叫的,其实他也有官名,叫孙振俞。村里人因他弱智,都叫他二糖。他的官名早淡出人们的记忆,有些人压根就没听说过。   二憨喜欢和小伙伴玩,可小伙伴的爹娘叮咛自己的孩子离二糖远点,免得学会二憨的坏毛病。二憨光腚满村跑,用尿泥盖土窑窑,没事就把自己的小鸡鸡拽得老长。   小伙伴喜武汉哪有癫痫医院欢逗二憨,给二憨衣服里塞羊粪珠,投掷石头砸他,用锅底黑在他脸上画字。娘不认识字,画脏了回去洗洗。可二憨经常受伤,不是头砸的流血起包,就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娘心疼得滴血。   有一次,正好孙振中回来,看到二憨头顶几个青包,脸也画脏了,正嚎哭着回来告娘。娘问孙振中:是啥字儿?   孙振中眼里噙满泪水,问二憨:谁画的?。   二憨哭嚎着说:柱柱画的王八蛋。   柱柱真有才,在二憨的额头画了个“王”字,鼻子两侧一撇一捺是个“八”字,最后在嘴唇外侧画个圆,下巴画一横,“王八旦”三字,非常醒目。   娘没等大儿子回答,就拉着二憨去了柱柱家。   柱柱挨了打,娘回来哭了很久。   孙振中抱柴烧火,边拉风箱边掰掉土豆生出的芽子。水开了。娘擦干眼泪,切土豆、淘米下锅。   娘说:这是欺负咱孤儿寡母呢,咱在村里没亲没故,势单力薄。说着,眼泪又涌出来。   孙振中说:娘,我下个月不能回家了。老师说,考前三名才能到省城上高中。   娘眼睛一亮,底气十足,说:考,你好好考,娘给你送吃的去。   孙振中懂事地回答:娘,不用,五黄六月,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,家里也不够吃,你别送。学校给初三的学生增加了粮票,我够吃了。   娘不糊涂,粮票需要钱买。憨牛没钱,他肚子就没有吃饱过。   娘还是送了吃的,比平时准备的多了一倍。娘领着二憨步行走去。二憨满脚是泡,疼得直叫唤。娘在县城住了一夜,孙振中用盐水给二憨洗脚,二憨疼得吱哩哇啦的乱叫,于是孙振中买了几个馒头,才堵住二憨的嘴。   二憨睡着了,孙振中自愧黯然,抚摸着二憨的脚。弟弟脚上的泡破了,渗出丝丝血清。憨牛用毛巾轻轻一擦,二憨疼得颤动一下,憨牛的心也跟着颤动。他埋怨娘:娘,叫你别来,粮票管够。为了我,你们遭这么大的罪。   娘说:没事,娘懂你,你饿着也会说撑着呢。你给咱家考了第一名,娘遭这点罪算啥?你不是给自己念书,你是给国家念书,要不国家怎么会给你补贴粮票呢?国家也不容易啊!   娘的话仿佛马蹄急促的铃声,时时处处告诫孙振中奋进前行。孙振中牢牢记在心里,一刻也不敢忘记。   去省城赶考的前晚,孙振中的肚子饿得睡不着。银白色的月光照亮了白麻纸糊的、被风雨吹打得像蜂窝一样的窗户。他望着黑黢黢的房顶,借着微弱的月光,竭力数着房顶的椽子。娘和二憨送来的干粮,他还是挂在宿舍墙的老位置上。他省着吃,昨天伸手摸还有一多半,今天再摸就底朝天了。是谁偷吃了?他想想宿舍的六个人,左边睡的梁满仓,右边是陈金山……好像都不可能,一个人一次能吃完吗?   宿舍的六个人都睡得呼呼的。左边的梁满仓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北京小儿癫痫医院腿中间,被子里散发出一股臭味。紧接着右边的陈金山牙咬得咯吱咯吱响,还卟卟放了两个响屁,屁臭和梁满仓的一样。   奇怪了,我是饿得肚子叫,他们吃啥了?还能撑得放出屁?孙振中越想越迷茫,不是他俩才怪呢。孙振中使劲拍了他俩一巴掌,他俩惊得跳起来问:咋了?   孙振中说:贼偷东西了。   哪儿呢?舍长也起了,跟着问:哪儿呢?丢了什么?   孙振中指着空箩筐说:丢了我娘送来的干粮。谁干的?  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吭气。陈金山揉揉迷糊的眼睛说:你不会告老师吧?   孙振中说:你干的?你都吃完,我就得饿肚子,我明天咋去考试啊?   梁满仓趴枕头上吸了一口流出的口水说:学校不是给你补助了粮票嘛,你买几个馒头吧。   我哪有钱啊?我娘带我弟来,我弟满脚是泡,钱给我弟买了馒头。你们总该给我剩点吧?   梁满仓惭愧地扭过头。舍长说:这个月,大家都没有回家,学校补助的粮票也不够,吃已经吃了,明天想办法吧。   陈金山说:对不起,我是实在饿得扛不住了。可我们没吃完,给你留了呀?   是啊,我们给你留了。梁满仓也说。   舍长靠墙坐着,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:剩下的我们几个吃了,对不起武汉的癫痫医院哪家最好,明天我想办法……   是,我们想办法。大家一起嚷嚷。   笃笃笃,一阵敲门声,几个人屏住呼吸等待问话,外面喊:咋还不睡?孙振中你们吵啥呢?   是班主任。陈金山和梁满仓使劲握着孙振中的手,生怕他说出去。孙振中看了看同学们,对着门大声回答:没事,老师,我们讨论考题,大家相互鼓劲呢。   哦,别讨论了,赶紧睡。   知道了,老师,你也早点睡。   几个人吓出一头冷汗,同时松了口气。听到老师的脚步声渐渐消失。陈金山和梁满仓跳起来给了孙振中一拳说:老孙,够哥们,以后爷当了司令加倍报答。   孙振中感觉两手黏黏的,是陈金山和梁满仓手里的汗。他笑了:瞧你俩那熊样,有吃刀的嘴没有把刀的屁股,这都吓得魂飞魄散,还能当司令?   又是一股臭味,梁满仓推了陈金山一把说:又放屁?把屁股捏住。   陈金山说:不是我。回头捅了捅舍长说:你放的?   舍长连连应道:是是是,我放的,屁大的事担当不起,还想做司令。睡!   早上,孙振中把碗、筷子、本子、书,装在那个补丁摞补丁的挎包里。宿舍其他人都去食堂打了玉米面饼给孙振中,孙振中不要。他知道,自己吃了,他们就会挨饿。   食堂在宿舍东边,他走出宿舍,去食堂买了两个玉米面饼,吃了一个,手里捏了一个。回到宿舍,放挎包里。背起挎包走出来。老师在宿舍西墙角的桐树下站着,看他走过来,老师迎上来说:别紧张,正常发挥,考省城高中应该是没问题的。说着,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包硬塞孙振中的挎包里。挎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。孙振中不要,老师摁住包,推他走,边走边说:这次考试太重要了,你可不能饿着肚子,影响发挥。   老师把孙振中送出校门,挥挥手,做了个走的手势说:记住八个字,沉着,冷静,认真,自信。   孙振中走出校门,用手摸摸,香味扑鼻,是几个白面大烙饼。他转身找老师的背影,老师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校园树荫笼罩的长廊里。孙振中心里默默对老师说:老师,等我学有所成,一定加倍报答。   孙振中以全省第二名的好成绩考入重点高中。高中,国家给学生供应粮食,一月36斤。孙振中再不用娘准备干粮。相反,省几个馒头,寒暑假带回去给二憨和娘吃。娘以大儿子为她的骄傲,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大儿子前进路上的一盏灯。有娘陪伴,孙振中备受鼓舞,奋力向上,信心百倍。   高考后,孙振中以全省第一名的好成绩考入北大。毕业后,分配到北京科研单位。他没有忘记老师的白面烙饼,当他提着京式糕点看望老师的时候,老师已退居二线,在学校的门卫收发报纸信件,似乎等待自己的得意门生凯旋而归。孙振中走进校园,第一眼看到班主任老师,当即满含热泪,趴在地上给老师叩了三个头。老师赶紧拉起值得他一辈子骄傲的学生,脸上写满了骄傲与兴奋。都说当老师的盼望桃李满天下,他教的学生果然金榜题名,难道是两家坟上冒青烟了么。   孙振中上了班,黄土高原的沟沟梁梁再也听不到娘的歌声。娘老了。大集体靠劳动挣工分,按人口分口粮,工分抵口粮钱。娘挣不了工分,带着二憨只能在自留地种一些简单的土豆、豆子,芝麻,菜籽。虽说二憨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壮小伙,可他只有四五岁小孩的智商。他挣不了工分。干活,事事都得娘手把手教,教几遍都做不好。所以娘俩的口粮钱都由孙振中承担,他把钱寄给生产队。其实那时孙振中的工资很低,他只能省吃俭用,尽量多交些钱,好让队里给娘多分一些细粮。      二憨身高力壮,却不会干活。娘教二憨春天挖土、种籽、施肥,秋天收割、打谷、扛包。二憨是娘的左膀右臂,娘是二憨的健全大脑。娘指哪儿,二憨去哪儿。二憨也有累的时候,累了就发脾气,一发脾气就不听娘指挥,坐地上不干活。   村里人经常逗他说:你哥哥啥时候回来?回来肯定接你和你娘去北京住。二憨有福气,去北京就是城里人,城里人不用挑水拾柴,还有很多好吃的。   二憨乐得一蹦丈二高,回去问娘:哥啥时候接咱去北京?我不用做营生了。   娘给怀里的孙子狗蛋喂绿豆稀饭,哄二憨说:我二憨最乖,你赶紧给娘抱柴,娘给你做饭。咱不去,北京没家里自在。   其实,二憨是去过北京的,嫂子生狗蛋时,娘带二憨去北京服侍嫂子住了半年。半年后狗蛋断了奶,娘把狗蛋带回来。   嫂子也是家乡人,那时候,孙振中虽说是科研人员,可他长得又瘦又小,家庭条件也不好,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。娘着急,她知道自己的家底,找个城里人不一定能接受家里的情况。还是在当地找个知根知底的媳妇吧。   娘在村里给孙振中找了个姑娘叫润莲。润莲姑娘是村妇联主任,小学文化。结婚不久,就被孙振中带到北京,安排在一个厂子里上班。那时候住房紧张,三代人挤在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里,没有卫生设施。早上排队上公共厕所。黄土高原长大的二憨,想尿,解开裤子走到墙角就尿;想拉,到窑洞前面的沟里拉。去了北京,娘一天操心最多的就是二憨的是大小便,隔一两小时问一次:二憨,尿不?尿就去尿盆里尿。拉吭气,娘带你上厕所。 共 19872 字 5 页 首页1234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